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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就是要项目数”:教授的“围城”
2010-09-02 15:25   南方周末   网友评论 条,    我有话说

“抄自己至少不犯法”

要同时承担校级、省部级和国家级项目,赵涛只好把一个大题目拆分成几个小题目,“一石三鸟,一鸡多吃”。

立项结果终于在6月底公布。经过漫长等待,27171个申报者中,有人狂欢,有人沮丧,有人懈怠,有人焦虑。有的大学申请到一个国家项目,会放鞭炮庆祝,张灯结彩。

赵涛像买彩票中了大奖,他一下子收到国家和省级两个立项通知书,大松一口气,“我太幸运了。”像范进中举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飘忽感。

赵涛只是围城中的讲师,如果要评副教授,需另承担一项省部级社科基金课题,还要在5年内发表5篇论文。评教授,就要承担一个国家级或两个省部级项目,还要发表论文。他听说有的学校评教授职称要求一年发表8篇论文,“太凄惨了”。

论文还要发表在指定的“核心刊物”,在国外学术刊物发表的论文,需要经社科处认定,换算成相当于国内“核心刊物”级别,存在风险,因此学校也不鼓励老师发表在国外刊物。

要同时承担校级、省部级和国家级项目,赵涛只好把一个大题目拆分成几个小题目,“一石三鸟,一鸡多吃”。他思忖这有点“投机取巧”,“但抄自己至少不犯法”。

他觉得在现有体制下,就得在“让你做”和“你想做”之间找到平衡点,“你得想办法让自己活得不那么痛苦。”

“如果没有职称晋升的压力,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他说。

在美国读博士时,他的导师发表论文也很难,但学校没强迫他写论文,“很多美国教授一辈子在大学教书,没见他出版一部专著和发表论文。”

对中国的博导来说,如果手里没课题,就无法带第二个博士生。博士生每人每月要发1000元补助费,一半由导师的课题费中出,一半由学校出,“现在学生选导师也很势利”。大学里很少有能超然的人。

北大一位副教授15年没晋升教授,一开始他没博士文凭,等读了博士学位,现在又说他没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学校以前还有一项规定,六年不晋升职称的,按自动解除合同办理,而10个人中只有2个能晋升教授,即使达标也竞争残酷。

原来北大中文系是教育部文科排名第一,现在因为承担社科项目和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等指标落后,被北京师范大学超过,屈居第二。学校和系里都坐不住了,急起直追。

北大也不能免俗,想到这一点,赵涛竟奇怪地产生了一种轻松感。

社科基金网站上的公告说,能一次性通过结项的课题为50%左右,还有50%左右需延缓结项。

赵涛的题目和政治的关系不大,但他也提醒自己,千万注意结论正确,“说过头话,你还要不要结题了?”

赵涛很幸运,今年7月,他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顺利结项。

对赵涛们说,似乎“学术”与“申报基金”是一回事:学术就是申报基金,申报基金就是学术。

“小人是逼出来的”

光荣和龌龊常在他心里交织,纠缠,变成一种折磨。

赵涛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7月份结项时,报销曾花了他一周。

他的立项资助是2万元,6000元扣下作为结题时的评审费。学校还要抽取4%的科研管理费500多元,剩下的13500元归他使用,但所有钱都要发票才能报销。

大学教师的工资不高,讲师2000多元,副教授多500元。谁都知道做项目可增加收入。

尽管文科基金项目钱不多,但实际上花得更少。他贴了几百张发票,最后一数,才几千元,找发票令人头痛。

针对大学教师做课题的发票生意应运而生。自从立项后,他的邮箱里就不断收到卖发票的邮件。他一开始比较懵懂,一位同事开导他,“原则上商店里出售的一切商品都可算作科研用品”。他开窍了。电脑已经有了,但也不妨再买一款。

他问其他同事,如果经费没用完怎么办,对方答:多出几趟差,多坐几次飞机。

会议费、资料费、印刷费等各种花费都要预先填。有的项目规定餐票不能超过5000元,一张发票不能超过1000元,空调、彩电得另想办法。

他去统计局取个数据,一次要付100元,但人家不给开发票,取的次数多了,都没有票就麻烦。

胡学文看到不少教师对那些用关系弄到项目的老师愤愤不平,他感到其实那些老师也挺“可怜”的,省级项目本来就难申请,弄到了也只有一两万元,如果计划不好,还得往里贴钱,“都是些蝇头小利,弄得人斤斤计较,又要作假。”

胡学文现在的国家级项目,10万元,学校配套5万元。有的学校按照国家项目金额100%配套,以资奖励。

有些“精于此道”的教授将连续申报项目视作“生财之道”,有的高达上百万。其中多数是学校中的“权贵”,拥有行政资源,重大项目几乎被他们包了。

当然也有老师出来叫板,让那些累计拿了国家几百万基金的人晒一晒成果,比比谁的投入产出比更大?基金成果到哪去了?

胡学文让老婆替他管账,他的基金比较充裕些,老婆替他精打细算,还得给结题后的成果出版预留至少4万元钱。

1990年代,他出版学术书,出版社不问他要钱,还给他稿费。如今,出版社也把社科基金项目出版当成一个业务,知道你手里有国家的钱,都理直气壮地要,连他一向敬重的某知名出版社,也不例外,“要了出版费,再卖书,赚两次钱”。

把足额的钱报销回来的活,把赵涛炼成了半个财务专家。

学校财务处,结题的人排成了长队,像在银行门口,他拿号等到下班还没轮上,等第二天再来排,又没排上。

会计在他的报销单里翻翻,“去年的票不能拿到今年来报。”会计警告他。难怪每年年底,他都见同事们在突击花钱。

有一次,他听会计抱怨,“什么人嘛?把买家具的票也作为科研经费来报销?”

说的是别人,但他的脸上也一阵发烧,自己也干过这种事,他也很自责,把空调彩电抱回家感觉像小偷,还要编一套假发票来骗人,“谁愿意做小人?小人是逼出来的。”

他也变得愤愤然起来。他觉得一方面给国家项目做事,是合法的,光荣的;但另一方面,做假发票,又从心理上觉得不光明。光荣和龌龊常在他心里交织,纠缠,变成一种折磨。

但赵涛习惯了也变得麻木了,放着钱不报是傻子。

他留学时做过纽约的一个城市项目,基金会把一张支票给他,怎么花就不监管了,也不要发票,最后把成果给人家就行了。

直到第七天,赵涛终于把“属于自己的钱”弄到手了。

近几年,胡学文发现他的收入增加,不是靠工资,而是靠承担项目,它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越来越心生退意,想逃离围城,“理工科那套量化考核法硬套在人文学科上,和评职称、高校排名等各类评估结合在一起,这种体制不打破,中国学术没有未来。”

他注意到,“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与发展纲要的定稿中,删去了初稿”逐步去行政化“中”的“逐步”二字,他急切地关注何时迈出这一步。

7月,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科振兴计划”出台,引发媒体和高校教师热议。该计划称“十年不发论文、不承担课题也可以当教授”、“给教授配备助手”等。

杭州师范大学校长叶高翔说,一刀切的数字化考核“导向的是急功近利的学风”。

“我把压力转嫁到我这里,有可能短时期杭州师大的排名靠后、指标低,但从长期看会见成效,会出《红楼梦》这种作品,比出多少论文,更有价值。”

胡学文很赞同这个物理学博士出身的文科大学校长的改革理念,但他对这项改革能走多远心存疑虑,在整个学术生态大一统的环境下,它能单独撕开一角天空吗?

(应被采访者要求,报道中的胡学文、赵涛二人为化名。感谢贺卫方、朱大可、王晓明、展江、陈力丹、易中天、郑也夫、初晓波、冯原等教授对本文采写的帮助,实习生常仙鹤亦有贡献)

  (作者:朱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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