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上海人的对话
“我家没有电视。”
“你们家有电表吗?”
□本报特约撰稿棉棉
在艺术家张洹个展开幕式上,作为嘉宾发言人的周立波对着来宾说:“在我认识张洹之前,我看到的大部分的当代艺术都是裤裆的裆。”在横店,我抵达他房间时,他已被记者问了2个小时,看上去非常疲倦。可当我说我家没有电视时他立刻问我:“你家有电表吗?”饭局上的周立波,当代艺术展上的周立波,被采访的周立波,表演中的周立波,都有着惊人的迅速的反应能力。
他有着上海人的典型特征:开放、谨慎、享乐。只会让你看到“敏感”,绝不会让你看到“挣扎”。
在周立波那里我们可以找到上海的各个时代,但他最代表的是上海各个时代的市中心文化,而且是纯海派的,非殖民化的。周立波应该是被保护的。
同样作为一名上海人,我跟他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从小就不是生活在市区中心的,家里也没有上海人的传统。我是出了名以后开始活跃于上海市区中心并开始试图理解来自世界各地的资产阶级们的娱乐,以及上海和这个世界的关系的。我的上海是1997年以后的上海。而周立波的上海是他母亲的上海,是他的师傅们的上海,同时也是我的1997年以后的上海,并且显然他认识的圈子要比我更丰富,否则我们不会同时出现在一张饭桌上。
要理解周立波,确实得起码是一个城市人。尽管我早些时候是非常不喜欢周立波的“大蒜”和“咖啡”的比喻。虽然他事后一直在加以说明,但我还是觉得他的这种“出位”有点小气,并且有点做作,我必须要说这真的很“上海人”。
不过,这还是没有阻挡住我们对周立波的兴趣。周立波“海派清口”的犀利、反讽和“悲情”前所未有。他敏感如报警器,却同时又严谨得就像一名律师。他非常知道怎么让舞台下无聊忧郁愤怒麻木自闭敏感的观众兴奋起来,而且他的幽默很干净。最重要的是他在指出问题的同时总是立刻消灭问题。他说了一个晚上其实他什么都没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的进攻性就是他其实毫无进攻的意图。
周立波不是一个反叛者,他是一个天生的艺人,他的出现不是为了让舞台更漂亮,而是为了让被他站过的舞台从此就不一样。
不一样的青年们喜欢他也就是喜欢他这点。
虽然他的“壹周秀”没有任何批判精神,但分析他为什么可以制造一个又一个“奇迹”比分析他节目本身有意义。周立波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周围的社会关系也一定非常不简单。也有群众在为他担心,因为他们不希望这个为我们混乱而忧郁的生活带来真实的笑声的明星离开舞台。我们都不希望。尽管我们知道其实他只是一个艺人,他也没有表演以外的责任(尽管他自己说他有责任,但我觉得他有的应该是社会任务,而不是责任)。
舞台下周立波比在舞台上的周立波看上去瘦很多,单眼皮挺时髦的,小分头也没有涂任何东西,甚至穿着窄身的衣服和裤子,状态非常放松,但同时保持绝对的敏感,他非常nice,虽然口吐珠玉,但一点都不咄咄逼人,比我认识的好莱坞大明星酷多了。当然,我也没有感觉到他是强大的,或者积极的。他就是一个绝对职业的艺人,他爱他的舞台。我们希望他永远属于他的舞台,因为哪怕他不说话,他都处处是戏!
当今文化的热闹,起源是无知
棉棉:有人要我问你你快乐吗?
周立波:我非常快乐,快乐得一塌糊涂。
棉棉:你觉得你已经得到了计划当中的一切了吗?
周立波:我把所有的得到都视作为一种意外的结果,我觉得我很快乐。因为当你觉得是应该的时候,再多的得到都不会快乐,因为你觉得是应该的。
棉棉:你一直是这样的心态?
周立波:是啊。很多朋友之间不开心都是这样的,“他应该这样”,这个事是应该吗?我从小到大都很快乐,我在监狱里面也很快乐,真的是这样的。
棉棉:喜欢艺术的年轻人非常容易陷入忧郁,这些忧郁的年轻人看你的表演可能会很开心,比如说我看你的表演就会笑。我的问题是,你有没有有时候突然觉得你自己完蛋了,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周立波: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完蛋,我会觉得你们完蛋了。棉棉:我以前写小说的时候,还没戒烟,每次我一到厨房抽烟就开始跟自己讲,你完蛋了,你根本就不应该做作家,你根本写不好。
周立波:我的所有状态都处于一种自然阶段,我很自然,我老自然了。我不开心就会直接告诉你我不开心了,我今天可以把你说得很好,我忽然觉得你不好会把你说得一无是处。问题的关键是在于我的表达能力上,当我说你很好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觉得你很好;当我说你不好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觉得你真的不好。我很自然,但并不代表我是长舌妇。
棉棉:那你根本没有用任何技术吗?
周立波:不是。技术也是自然的,不自然的那才属于很低劣的技术,所有东西的表达都是有技术成分的,什么叫平淡,平淡就是经过种种包装以后的平淡对吧?
棉棉:在中国你很难做到在一个很真的、很自我和很自然的状态,就是说我们设想你肯定有自己工作的一个方法。比如说你肯定不会让自己被禁掉。
周立波:首先是环境的认同,一个人我在什么环境,这个环境认同我;然后对国家的认同。
棉棉:你对国家认同的界限、尺度在哪里?
周立波:我是中国人,我很爱国,我为什么很爱国,因为我是中国国籍。
棉棉:你的爱国表现在哪里呢?
周立波:我的爱国表现在我的作品当中,我的作品是不尖刻的,我的作品好玩,但是不尖刻。
棉棉:什么叫尖刻?
周立波:尖刻就是它本来生活在一个很低层面的,忽然这个人有了话语权,然后他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喷发出来了,因为我没有辛酸的过去。
棉棉:很好。(虽然我不相信)
周立波:为什么呢?很多愤青是因为不知道世界是怎么样的,他愤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忽然发现世界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为了掩饰他的无知所以他开始愤青,这个愤变成大粪的粪了,变成满嘴喷粪了。我前面和记者说了一个观点,现在中国文化的热闹,它的起源是从无知开始的。
棉棉:你觉得中国现在的文化很热闹吗?
周立波:是不是真热闹是另外一回事。为什么呢?它出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场面,绝大部分的争论建立在一个什么平台上?我经常看到一个穷人和一个富人在争论富人的生活方式,这种争论是没有意义的。比如说文化,南方文化、北方文化,你要去了解,你要学会欣赏,我情愿做一个文化的观光者,我也不希望成为一个文化的批判者,我可以批判自己的文化氛围,我不会去涉及别人的文化氛围。如果我拿来对比,我是善意的,如果你把它理解为我是恶意的,你的内心不够强大,我没看不起,是你认为我看不起你,或者我一看我真的还看不起你。
棉棉:因为媒体没有一个很专业的分析,也没有一个很专业的分工,所以大众在这方面就非常盲目。这不是我很关注的要问你的问题,我还是回到我的问题上,周立波为什么有今天?他的状态是什么样的?你刚才说了你的状态是很自然的。
周立波:我为什么会有今天呢?是因为我有我的昨天,因为有我的昨天才会有我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