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勇(武汉)
母亲让大舅跟我睡,那女人住客房。几天后大舅住进医院。很快舅妈也来了,对那个女人竟没有敌意,还叫她“姐”。她们白天轮流往医院送饭,晚上甚至共睡一床
姥姥生养了7个孩子,母亲是老大,大舅是老二。
大舅两岁时,算命先生说,母亲和大舅八字相剋,不能一起养。于是姥爷决定把大舅过继给舅爷。为什么不留下男孩呢?一是母亲当时已经满5岁,马上可以帮家里做事了,姥姥还年轻,继续生养是没问题的;二是舅奶身体弱生不了孩子,已经收养下一个女儿,独缺一儿子。而且大舅过继给舅爷不用改姓,不算把男丁送给外人。
大舅会读书。他上学早,其间又跳过两次级,读高中时,已经和母亲在一个年级。如果不是“文革”,他一定能考上大学。即便如此他也是个“秀才”,17岁就成了大队的会计,什么账目都能算得一清二楚。有刁蛮的主欺负大舅年纪小想耍横多要,他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完了往对方面前一递。
他年轻有为,上门说媒者不绝。往往媒人还没说完大舅就打断话头:“你说的那姑娘我见过,要喜欢还用你开口?”大舅想慢慢挑,舅奶却早有打算。20岁那年,架不住舅奶的哭闹,大舅娶了秋珍舅妈--舅奶收养的那个女孩。舅奶想得很简单,秋珍是自家人,又会干活,亲上加亲。
大舅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逗号,由舅奶替他标上了。
1973年,省直机关到农村挑选年轻基层干部,母亲被选中了,来到省城武汉。本来,大舅是大队里最有机会的人,可是未满22岁的他已有了孩子,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1990年夏天,大舅来武汉看病。前一年队里盖砖瓦厂时,他在工地上被一块大石头砸到小腿,虽没有骨折,但不久伤口处长了大包,行走都困难。检查下来,医生认为瘤子是恶性的可能非常大。等待结果的那几天,大舅天天在家陪我看电视剧《射雕英雄传》。片子放到灵智上人和欧阳克设下机关想捉黄蓉,机关触动,林中闪出道道白光,腾起阵阵烟雾。大舅突然说道:“如果是彩色电视,这镜头可漂亮了,光是七种颜色,跟彩虹一样。”那时我家只有一台17吋的黑白电视,大舅的话令我在此后几年中充满对彩色电视机的向往。后来有了彩电,我还特意租来录像带,找那几道七彩光柱。
后来我才知道,大舅在当年年初就花了近3000元买了台金星牌彩电,这笔钱比他当时一年的收入总和还要多。
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恶性。医生说发现得早,先做手术把瘤子切除,只要不再长,问题不大。术后,母亲和秋珍舅妈轮流照顾大舅,家里没人管我。那天,我翻看大舅的笔记本,里面竟然全是他写的诗,记得有这么一段:我伸开热情的双臂去拥抱生活/生活却转过身/留下一个丑陋的背;我不沮丧/因为希望在生活的阴影下/正对着我微笑。
大舅出院了。临走前他拍着我的头说:“放假回老家,让青华(他儿子)带你去钓鱼。”然而秋珍舅妈先一步找上门来了。原来大舅有了别的女人,要离婚。晚上母亲在电话里把大舅一顿臭骂:“你一个得癌的人,还在外面瞎搞什么?”
1993 年,大舅的肿瘤复发,再次来到武汉。这回陪他来的是另一个女人。母亲铁青着脸不让那个女人进门。大舅很坚决:“她走我也走。”母亲问她:“你知道他得的是癌吗?”大舅替女人回答:“她知道。”又说:“我一辈子都让别人安排了,自己安排一次就不行吗?再说秋珍都不反对。姐,你们就别操那么多心了。”母亲无奈,只说:“你就是欺负秋珍。”
大舅和那个女人在我家住下,母亲不许他们同房,让大舅跟我睡,那女人住客房。几天后大舅住进医院。很快舅妈也来了,对那个女人竟没有敌意,还叫她“姐”。她们白天轮流往医院送饭,晚上甚至共睡一床。
这次医院说要立刻截肢。手术前一天那个女人没去医院,在客厅哭了整整一上午。中午舅妈从医院回来,送她出门。那个女人拉着舅妈的手说:“你命苦,我的命比你更苦。”母亲后来说:“她原来想等大舅病好了跟他过,医生说截了肢也只有两三年寿,她就知难而退了。”但我看到舅妈送她出门时两人相对哭泣的景象。只有了解内情的人才能体会这个场景的奇特:坚强、脆弱、希望、绝望、宽容、愤怒……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截肢后,大舅学会了靠假肢行走,每天黑着脸去大队干部家拍桌子。终于,他把自家的宅基地换到了临街的位置,接着就是筹备盖房。
1996 年春节,我跟母亲回老家过年。所有舅舅和姨妈都回家了,一大家人聚到姥姥家过除夕,这在我印象中还是第一次。大舅心情尤其好,年前他们一家搬进了两层小洋房。
喝了几杯酒,大舅要亲自点烟花,七彩光柱在空中散开,一股浓烟也腾空而起。大舅忽然剧烈地咳嗽,舅妈赶紧上前去扶他,大舅说:“不碍事,被烟呛到了。”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正月没过完大舅便走了。弥留之际,他让舅妈去把那个女人找来,青华哥把舅妈推进房锁了门,大舅未能遂愿。大舅去后,舅妈像疯子一般,哭喊着把跟了大舅两年多的假肢,用刀劈了个稀烂。
去年,青华哥重建了房子,盖了整整6层,除顶层自住外,其余全部出租开旅馆。我打趣说:“有这幢房子,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青华哥望着楼前喧闹的街面,低低说了一句:“还是要感谢我爸,只有他能看到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