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东四一座平房小院儿里，别羡慕，不是私产，国家的房。1950年代初，这里作为教育部宿舍，租给我太爷爷几间，后来30多年间，院里的好几家住户陆续另谋高就或遭遇变故，这个院子，只留下我家和后院的几户。

1980年代，北京市选文物保护单位，我家院子挂上了“北京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随着“传统文化”、“古都风貌”、“北京四合院”的宣传，这块牌子成了引子，三天两头有人进来溜达。但当时的人，多半是沉默客气的，小心翼翼，甚至拿出工作证来证明自己不是坏人。住家表现出一点儿不满，没人会不识相地赖着不走。

1990年代，市场经济旅游大潮一来，各路人就多了。转转看看已经不能满足了，摘花折枝，在树下摆各种骚态留影，还脸贴玻璃往屋里瞧。大夏天的，谁身上有几尺布啊，你好意思么？屋门开着就有人敢掀帘子往里走，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说，回话是“这不是来看看四合院么？”门上贴了“非开放单位 谢绝参观”，进来的人完全视而不见。后来我伯母在院里养了狗，进来就能听见狗叫。情况略有好转，游人止步于前院。稍微消停了几年，高价狗证就成了养狗的负担，咬人的风险、打狂犬疫苗的麻烦也都存在，狗被送走了。

不久东城区给胡同挂牌，每个胡同口有块牌子，写着长宽、出过什么事儿一类的介绍，我们家的院子被单拎出来，“某某号是某某某故居”。这下“慕名而来”的人更多了。想要请人出院也难上加难，来人总是理直气壮说：“这不是名人故居么？不是开放的么？”也有人上来就问：“是私产么？公家的院子，我们也是中国公民凭什么不能看？”跟他说：“这开放的不还得收个门票么？”对方敢立马掏出钱来，“不就是钱吗？要多少？”心怎么长的啊？这是我们的家啊。

最清净的是2003年春天，我们在大门口贴了“非典期间 非请勿入”。有进来的就远远嚷：“家里有病人，快走吧。”两三个人影疾风似的跑得飞快。

现在，前院基本没人住了，中院只剩下一家四口，我哥哥嫂子和两个孩子。胡同里的情况也变了，车多人杂，四周围不再是知根知底有照应的老街坊。白天哥哥嫂子不在家，把中院门撞锁撞上。有时我嫂子晚上接了孩子回家，一看院门被推开了，不敢进去，怕什么人在院里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