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强的联系系统就像是一个油辣火锅,而文强在这个锅里不停地打滚,并逐渐跟锅里各味的调料、腥红的汤底融为一体
本刊记者杨潇王大骐发自重庆图/ 本刊记者大食(除署名外)
一
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背后是古街" 十八梯".这里曾是进入重庆中心城区的必经之路,而今活似一个被遗弃的地下世界。几次改造在这里留下了破旧不堪的房子,一下雨便泥水成河,气味逼人。几个老人玩着规则复杂的幺地哥,有人在路边点起柴火,小孩无忧无虑地乱跑,偶尔在角落里还能见到被弃置的避孕套和针筒,小贩们把黄色光碟依次摆满了自己的桌子,封面上有裸露的未成年少女,还有人和动物。
3 块钱,你可以在这里喝茶,擦鞋,吃面,理发,算命,或者看一场录像,小黑板上的第一场是《反贪风暴》。10-15 元你就可以开房,彩电、淋浴、" 全新被套".从前,这里是供给全城的菜码头,也是城市排污的粪码头,现在它成了老重庆的一个图腾。在这座气喘吁吁的山城,你必须爬,不断地爬,才能从贫民窟爬到地上,爬到城市的中心。这个时候你的头一抬,高楼林立,解放碑到了,隔着一条车流不息的大马路,美女、美食、免税店里的爱马仕似乎伸手可及。
夜幕降临,解放碑各种娱乐场所的灯光开始闪烁。不过,至少有一家叫万豪白宫夜总会的灯不会再亮了,那里曾经是文强的王国。几百米外,一块不大的露台,背靠解放碑,俯瞰十八梯,音响震耳欲聋,市民照常起舞。总有一些中年男人,趴在栏杆上发呆。他们在看什么呢?脚下黑色的十八梯,还是更远处泥灰色的长江?江对岸依然是高楼林立,一栋双子大厦上打出巨大的广告语,不断提醒你身处的这座城市," 总有非凡物".
二
现在看来,公元2000年对于文强和这座城市都是一个不寻常的年份。这一年的9 月19日晚,文强正与公安局长在时任重庆市委书记贺国强处研究办案工作, 20点左右,他们接到情报说嫌犯张君现身,贺随即做出批示,要求周密部署。
张君这个名字,曾在1990年代令整个南中国胆寒。从1991年6 月至2000年9 月,10年间,他和同伙在重庆、湖南、湖北、云南、广西等地持械抢劫、故意杀人、抢劫枪支弹药22次,致28人死亡。
他多少有些小看了重庆警方," 我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可疑的人,都是打麻将的人,还有妇女和小孩".虽然他的五四手枪子弹已经上膛,但是他忽略了一个细节:机栓没有打开,这让他错失了最后的反抗——自杀。
关于张君被活捉后文强的表现,媒体已经描绘过多遍。这位公安局副局长飞奔而上,一脚踏在张君脸上,然后用手机向上级汇报,上级问在哪儿抓获,他回答:" 在我脚下!" 这位爱系LV腰带的警官此刻犹如武侠小说中一场终极决斗的胜者。" 如果你都看过这些小说,你就会知道我的这句话是什么。我当时说的时候,有些人说他们理解不了,其实要是理解不了就终生理解不了了。" 后来他对媒体说。
还有人挖掘出之后的另一个情节。文强看了看周围人山人海的群众,大声说:" 我是重庆市公安局局长文强。" 想了想,他又压低了点声音说:" 我是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文强。" 在预审室,面对摄像机镜头,文强更显威严。他时而用手指着张君,时而又突然提高声调连续追问:" 朝天门抢劫案是不是你干的?"" 上海一百抢劫案是不是你干的?""沙坪坝抢劫案是不是你干的?" 当张君说到" 我好后悔,小看了你们,只差0.1 秒没来得及自杀" 时,文强略微放慢了问话节奏,重复了几遍" 你小看了我们" 和" 只差0.1 秒" ,似乎是要向张君确认,又似乎是在玩味。最后,他噌地站了起来:" 你没有投案自首,也不会投案自首,现在你坐在我的下方,第一是罪有应得,第二必须如实交代……" 文强的声誉此刻达到顶点。他1992年进入市公安局," 张君案" 后官至正厅,其后又成为常务副局长,他用了8 年时间爬完了" 十八梯" ,正在逼近权力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