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做聪明的傻瓜》 张吉刚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10年4月
读张吉刚先生的文字,扑面而来的,常常是一股浓烈的烟火味。他崇尚思考,但显然不喜欢那种纯粹的冥思玄谈,而是带着积极的生活姿态,不断地介入现实社会,介入世俗生存,从那些众所周知的社会现象入手,进行饶有意味的辨析。
在中国传统的文化观念里,做文章向来是一件极为神圣的事情。无论“妙发性灵,独拔怀抱”,还是“达幽显之情,明天人之际”,抑或“寄声于翰墨,见意于篇籍”,古人作文,强调的都是不可虚空而为,而须有真知灼见、真情实感。程子甚至说道:“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一切华辞丽藻,只不过是为了“道”的审美传达而已。
遗憾的是,自从文学慢慢地剥离了一些“载道”的功能之后,在审美主义口号的掩饰下,一些游戏式的文字开始四处蔓延。朱光潜先生曾痛诟这种为文之风,称它们要么是“风花雪月的滥调”,要么是“无病呻吟,装腔作势”,要么是“涂脂抹粉,卖弄风姿”,均属文学上的低级趣味,并断言“一个从事文学者如果入手就养成低级趣味,愈向前走就离文学的坦途大道愈远。”但是,朱先生的这番告诫,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各种低级趣味的文字,依然遍布媒介,到处泛滥。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我们这个时代难以回避的一种文化病症。如今的社会,已步入了信息化、全球化的历史境域,消费主义正以无孔不入的方式剥夺了人们安宁的生存空间,感官主义已经彻底击溃了理性主义。用美国学者波兹曼的话说,世界正在成为“一个娱乐之城,在这里,一切公众话语都日渐以娱乐的方式出现,并成为一种文化精神。我们的政治、宗教、新闻、体育、教育和商业都心甘情愿地成为娱乐的附庸,毫无怨言,甚至无声无息,其结果是我们成了一个娱乐至死的物种。”在这种娱乐至上的环境中,若要逃离感官,重返思考,似乎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生存。
然而,人是一种会思想的芦苇。人类之所以成为万物之灵长,正是因为他拥有一颗会思考的头颅,并且能够将那些思考转化为文字承传下来,让一代代的后来者去分享、吸收和借鉴,从而充实和完善自己的人生。也正因如此,我对一切有思考的文字都保持着本能的敬畏,对一切闪烁着思想锋芒的文章都会由衷地钦佩。
张吉刚随笔集《别做聪明的傻瓜》里的这些思辨性文章,无疑击中了我的这根神经。他说事论物,不求浮夸的言语,不尚威猛的架势,只是以本真的面孔,让自己的心灵在场,体悟在场,思想在场。言为心声,语从口出,看似闲适,但随意之中,却渗透了一个思索者不断检视自我智慧的人生快意。说实在的,这样的做文之道,让我颇为感奋。
读张吉刚先生的文字,扑面而来的,常常是一股浓烈的烟火味。他崇尚思考,但显然不喜欢那种纯粹的冥思玄谈,而是带着积极的生活姿态,不断地介入现实社会,介入世俗生存,从那些众所周知的社会现象入手,进行饶有意味的辨析。也就是说,他是以坦荡和开放的思考,向生活发出诚挚的邀请。
譬如,《裸露与人类文明》就是从现代都市女性的时尚生活着眼,通过女性不断“裸露自我”的癖好,从人类文明史的角度省察了这些“露露们”的盲动主义心理,并进而表明,只有保持“开放而不淫乱,裸露而不心馋,倾倒而不强暴”,才算获得了一种真正的人生境界。《春江水暖女先知》也是从女人与时尚的关系入手,进而推衍出女人与市场、女人与男人的微妙关系,并得出这样的妙悟:“女性永远是时尚的源头活水,男人只不过是漂荡在由女性演绎的时尚海洋中的一叶小舟。”《甩掉沉重的面具》对现代人的面具生活进行了别具一格的演绎,道出了面具虽“薄如蝉翼”,但压在心头却“沉重如山”,所以做一个本真的人,远比做一个虚伪而功利的人轻松自在。类似的作品还有《世相如雾》、《“习惯了”———味道才是最真的》、《不要被“万一”所困》等等。正是这些烟火味的弥漫,才使我们读他的文章,就像同生活本身在窃窃私语,分享彼此的得与失、喜与忧,而不是某种严肃的说教。
生活永远是混沌未明的,当然,如果拥有一颗敏锐的心灵,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张吉刚显然是一个敏锐的人,同时,在这种敏锐之中,还隐含了某种“较真”的个性。因为敏锐,他能够轻松地从那些看似严谨的生存秩序中找到缝隙,并感受到这些缝隙里所潜藏的痼疾与沉疴;因为较真,他又会不留余地的将这些缝隙一一打开,展示自己所悟到的生存真相。像《“行政泡沫”与自我折腾》就毫不含糊地撕开了各种行政“检查”的本质:不是为了追求工作效果,而是不断的自我折腾;它包含了我们某些行政领导的惯性思维,又隐藏了某些管理体制的诡吊。《难得让人妒忌》则渗透到人们常有的妒忌心理,分析了被人妒忌的种种因素,为人们找到了更为自信的理由,同时也让人们自然而然地警惕某种自我张扬的生活做派。而在《埋怨不如适应》里,他谈入世、顺世、苦练内功,颇有些哲学家的缜密,又有些心灵絮语般的随意。当一切水到渠成,他便立即亮出自己的观点:“在适应中磨练人生,在顺应中造就人生,在择善而为中敬奉自己的本分。”说实在的,它看起来是句大实话,但要认真品味起来,却不失为人生的箴言。
在这本随笔集里,有两篇文章意味深长:一是《人常为“感觉”付出代价》,一是《生命在于动更在于静》。它们一反一正,既袒露了张吉刚的生存哲学,也传达了他的人生追求。在前一篇文章里,他从现代人们日益崇尚自我感觉入手,分析了“感觉”这种非理性生存的各种特质,继而推及感官放纵、欲望横流所导致的各种代价。尽管他并没有轻易否定感官化生存的各种弊端,但字里行间,已表达了他对这种动物性生存的怀疑,因为它很难体现人之为人的尊严和骄傲。而在后一篇文章里,他以动静的辩证关系为依据,极力强调了“静”的作用和价值———无论是静观、静思还是静养,都不是一种消极的处世方式,而是意味着让理性回到生活,让自省左右生命,所以,“凡大智者,大多都是以静制动、宁静致远、三思而后行的高手。”
文/洪治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