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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外迁移民:归去来兮空徘徊
2010-03-10 14:42   南方都市报   网友评论 条,    我有话说

  “后三峡”1239亿规划亮相两会,求解移民安置等困局

后三峡时代即将开启。

3月4日,在北京参加全国两会的重庆代表团讨论并通过了全团建议,呼吁国家尽快开展三峡后续工作。分管移民工作的人大代表、重庆市副市长还向媒体透露,三峡库区在生态保护和移民安置上均存在重大问题,希望在后续工作中一一得到解决。

云阳新硐村一户农家大院的几户村民,在外迁江西赣江的一座小城后,又纷纷回到故乡,但故乡却不同以往,他们在去留间徘徊;留守库区的罗兴安,从奉节搬迁到万州,虽说进了城,但却无法在城市里生存下去,只能整日在乡镇间游荡寻找卖苦力的机会……他们的故事是三峡百万移民的缩影和样本,他们的命运将是“后三峡”时代重点关注的对象。

如果说当年兴建大坝、百万移民是三峡工程,那么如何解决地质、环境问题,如何让移民变成居民,“安稳致富”,就是规模毫不逊于三峡工程本身的“后三峡工程”。如果说三峡工程体现的是效率和技术,而后三峡工程则更多地需要科学态度和人文关怀。

2010年3月7日,重庆市云阳新城,42岁的王平站在长江边眺望故土。2002年,他随同乡移民至江西峡江县;2003年三峡蓄水,老家云阳桐村乡沉入水底;2004年他带着全家6口回到云阳新城,做了“棒棒”。没有房子、没有户口,一根棒棒挑着全家人的生活。

 

  重庆市万州区。移民冉崇刚与妻子向存秀借款在精辉花园买下门市,两口子自己装修。

移民江西的钟厚运又回到云阳,却无法获得故乡的“身份”。

云阳老县城码头。清晨,宝塔乡的农民挑着青菜乘船登岸。

云阳老城的一家理发店,洗头理发刮脸只要2元5角。

  1239亿“钱景”开启后三峡时代

  这是筹划已近一年的三峡后续工作规划,首次在公开场合被提及。3月4日,正在北京参加全国两会的重庆代表团举行第二次全体会议,讨论并通过了代表团全团建议———呼吁国家尽快开展三峡工程后续工作。

  重庆市副市长谭栖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三峡后续工作规划还在等待国务院最后批复,其三大重点将分别是移民安稳致富、库区生态保护以及地质灾害防治。

  他同时透露,三峡库区在生态保护和移民安置上均存在重大问题,虽然,三峡移民搬迁安置任务圆满完成。但库区距离“安得稳,逐步能致富”的要求,还有一段距离,而这一项工作比前期的百万移民任务更重。

  重庆代表团此次提出的全团建议里还包括,规划投资总额不调整,按照在2020年前投资1238.9亿元的方案安排资金。

  在三峡工程建设基本完工后,更具挑战性的后三峡时代即将来临。

  “瘦身”后的1300亿

  旨在解决三峡遗留问题、引导库区可持续发展的“三峡后续工作”规划,由国务院三峡办牵头,组织长江水利委员会、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水利部、国土资源部等相关单位编制,库区各地市则参与了当地的规划编制。

  在奉节采访时,一位参与了当地规划编制的官员曾告诉南都记者,他们的规划预算投资几乎被砍了一半。

  长江委给这个清单作了第一次“瘦身”,比如涉及到生态移民的部分,据说就派了几百个人下去,深入到每个村,调查了几个月,看哪些是需要再移的。

  “你要看砍去的是什么”,长江委某专家向记者解释说,如果把各地报的加在一起,有4000个亿,“一些城市光是长江大桥就规划了好几座”。

  最终,不到1300亿,低于三峡工程建设的动态投资,被确定为大家都可以接受的一个数字。

  移民“安稳致富”该谁管

  在后续工作规划中,用于移民安置的投资可能占到总投资的一半以上,还有100多亿用于后期地质灾害治理,剩余资金用于三峡生态环境保护以及兼顾对下游的影响。

  其中,涉及到地质灾害治理的100多亿最早通过审批。最终,确定了在三峡已经投入120亿资金治理地质灾害的基础上,再投入100多亿资金。

  而涉及到生态移民的部分,以及让移民“稳得住,能致富”的部分,意见则不太统一。有人认为这是重庆自身发展的问题,是不是可以叫个别的名字,是否要归到三峡后续工作名下。

  “说实话如果这些都要算进去,三峡就不是过去的那个预算了”,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专家如此评价。

  而作为三峡库区主要所在地的重庆,显然不会赞同类似“让移民安稳致富是城市自身发展”这样的看法。谭栖伟副市长透露给媒体,“库区的现实问题,仅靠重庆一市之力,难以完成”。

  记者在采访两院院士潘家铮等三峡工程建设主要参与者时,他们也表示不反对以三峡后续工作来解决移民遗留问题,帮助库区经济发展。潘家铮还特别提出,“这是国家应该做的事情”。

  “至少几十万人”再移民

  在后续工作规划中,特别令人关注的是可能涉及到生态屏障区的移民再搬迁。

  对于很多原地后靠的移民而言,这将是他们第二次搬迁。

  生态屏障区的人口减裁原则,将遵循“统一规划、政府引导、群众自愿”的思路,而搬迁的主要目的地之一,将是那些正在逐渐扩张的库区新城。

  一位长江委的专家提醒记者注意,这个可能涉及到至少几十万人再搬迁的规划,不仅有保护库区生态环境的考虑,也有重庆市城乡统筹的考虑。

  毫无疑问,后续工作超过一半的投资将用于移民,长江科学院院长陈进告诉南都记者,不过,虽然是用于移民,大头还是城市建设,比如兴建交通线路、土地平整,大部分投资还是政府在花,属于对移民的间接投资。

  而这些投资是否能让移民“稳得住,能致富”,则还需要时间的考验。

  张丽从没去过江西,但她身份证上的户口所在地是江西峡江县,这让她非常焦虑。

  她是一个三峡移民,现在上海务工,每次电视上放三峡移民的时候,她都会偷偷回避,说到自己也是移民的时候,她会哭,这是一种旁人很难理解的感情。虽然在搬离云阳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上初中的孩子。现在也不过20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但她已下定决心,要回到云阳。

  她的姐姐不久前刚做了“云阳人”的媳妇,但还是没有办法做回一个真正的云阳人。云阳民政部门告诉她,户口从江西迁不回来了,凡是外迁移民,户口都不能迁返。

  她的“二爸”钟厚运,1974年出生,不久前也私下托人问过,户口能否迁返。他从江西回来后,2007年用开车积攒下来的8万块钱,在云阳买了一套二手的商品房。他在云阳不缺吃穿,不缺工作,不缺朋友,唯一缺的是身份认同。虽然他是云阳人,但他又不是户籍意义上的云阳人。

  这是云阳县一个农村大院几户村民在三峡移民之后的不同人生轨迹。他们并不代表三峡移民的全貌,而只代表了三峡移民中的一个群体,和“稳得住,能致富”不同,因为各种原因,这个群体仍然没能安定下来。

  令人深思的是,他们为什么仍徘徊在去留之间。

  又要走了

  陈朝志夫妇的房子依山而建,老房子在长江边上,早已被水淹没,每年夏天水库水线消退,他们能远远望见老房子的废墟,连屋顶都没剩下。

  他们在坡上起了一栋100多平方米的新屋子,靠近马路的方向做了个门面,卷帘门的灰尘很厚实,似乎从来没打开过,因为没有商业需求,这条马路通向江岸,沿路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户人家,平时一般也没什么人走这条道。

  在云阳县有很多像陈朝志夫妇一样后靠的移民,他们的房子和土地都被升起来的长江水淹没。他们在山坡上盖起了新房子,守着几分土地,在每年水位消退到145米的时候用消落带的坡地种菜,虽然专家们说用坡地种菜并不好,会造成污染,或者水土流失。但江岸边的土地已经非常有限,每户人农田加坡地也只能凑够一亩,农业收入很少。除了年轻人外出打工赚钱养家,几乎没有别的生活来源。

  他们很可能会被第二次搬迁。“已经登记过了”,陈朝志说,言谈中充满了期待和向往。政府派人在这一带逐户登记,征求大家的意愿,可选名单里有新县城、老县城、或者外城、外省,这位老人填的意愿是新县城,如果一定要搬,他想搬到新县城去,而不愿意去已经被遗弃的老城,他更不愿意再搬到别的地方。

  迁往他乡的经历,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他的哥哥陈朝庭,当过10年兵,之前和他一起开面坊,2002年异常积极地响应号召,户口迁往江西,奔往新生活,4个月后,却和老伴雷明英、大女婿一起举家回迁。

  蓄水前最后一批移民

  2002年,三峡蓄水前,陈朝志所在的新硐村第一组,175米蓄水线之下,已经有几百人通过投亲靠友、自谋生路等办法,搬离库岸,当时的情况,蓄水线下还剩118人没有着落。

  最初定的计划,是这118位村民全部原地后靠,在更高的山坡上修筑房屋,谋求生活。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当时,外迁的机会也是村民自己争取来的。

  陈朝志当时直接参与了改变这个村庄命运的过程,作为这个自然村的会计,他和组长花了一周时间去丈量175米白线以上剩下的土地,发现还剩下29.8亩,但要养活100多人,人均只有两分地。

  土地显然不够,村干部跑到重庆市去反映情况,据说当时一个市委秘书长亲自到新硐村考察,和县领导一起,确定了新硐村的外迁计划。

  计划外迁点,正是江西峡江县周边的几个村落,峡江县是赣江边上的一座小城市。当年外迁时,新硐村曾举村考察,一家派出一个代表去探情况。和新硐村相比,峡江县的土地更多,而且看似更平整。但当地人告诉他们,这些田几年就会被赣江水淹没一次。当地人的叙述引起了新硐村村民的警惕,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说法并非是拒绝外来者的托辞。

  “当时也不是所有人都看上了”,陈朝志说,“隔壁茅坝村乡党委书记也去峡江看了,那个书记就没看上”。

  但新硐村的搬迁仍然势不可挡,陈朝志的哥哥陈朝庭,就这样成为了三峡蓄水前新硐村外迁的最后一批移民,和陈朝庭同一个院子的钟裕根、明平秀两位老人,连同二儿子夫妇,也是和他同一批户口迁往峡江。

  这个院子一共有6户人家,都是三世同堂甚至四世同堂的家庭,甚至在移民前还有的家庭没分家,兄弟几人共同侍奉双亲,一个家庭往往能达到十多人的规模,比如陈朝志,移民之前,他家共有13口人,和亲戚朋友相互交通往来。

  这种院子在川江地区还有很多,往往是同一个村民小组,一家挨着一家的墙搭建起来,在农村,人际关系并未退化得如同城市那样简单,社区居民互通有无、守望相助。同一个院子的关系非常好,邻家小孩往往叫隔壁叔叔“二爸”、“三爸”,是模仿亲戚的喊法。

  断裂的社会关系

  这种于农村而言非常重要的社会关系,很快在搬迁的过程中断裂了。最后一批去峡江县的新硐村移民有112人,陈朝志曾经计算过,有68人来自新硐村一组。这68人曾经希望能聚居在一起,但这个要求很难得到满足。他们被分散在三个不同的乡。

  有的村民虽然在销户合同上面签了字,但并不愿意离开,比如钟裕根、明平秀夫妇,他们心里想的,还是留在原来的地方,和没有外迁的女儿住在一起。钟裕根曾经去过一次江西,办理残疾证,结果发现在当地喝水也要拉肚子,蚊子太多,水土不服,他便不愿意再走。

  而他的小儿子钟厚运夫妇则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举家迁往江西。钟厚运1974年出生,是很典型的川江人,善于言谈且吃苦耐劳。他在2003年和妻子一起把所有重要的家具搬上了乡政府欢送移民的卡车,虽然有搬运物品体积的限制,他们还是把几个泡菜坛子搬上了车。泡菜坛子是巴蜀人几乎每家一个的物件,于每天的饮食非常重要,而且盐水越陈越香。钟厚运搬上泡菜坛子,是想踏实在江西过日子的。

  但两周后,他就和同一个院子的张家一起回了云阳。钟厚运回家,倒不是因为水土不服,或者单纯的思乡心切。他当时花钱从当地村民那里买了两亩田,但后来发现都是最差的田,收购的旧房也不过50多平方米。

  在当地语言不通,原有的朋友又很难联络。比如钟厚运要去找年龄相仿,同个院子长大的李大新兄弟,从一个乡到另一个乡,可能就要坐上两三个小时的车。

  更现实的是,钟厚运发现附近没地方打工挣钱。而之前他们所在的新硐村靠近云阳老县城,找工比较容易。

  几乎是事事不顺心,所以在孩子要开学之前,钟厚运两口子便急匆匆赶回了云阳。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但试验几乎是溃不成军,除了水土不服带来的异乡人感觉,家乡也似乎有更多发展机会在召唤着他。他回到云阳,就赶上这个新的移民城市建设得热火朝天,他和也从海南迁回的哥哥一起跑起了运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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