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爆米花机上街,王连忠1月12日只赚了5元钱。他是2005年被清退的代课老师,从教17年。
刚离开校园那段日子,王连忠一听到学校广播就泪流满面。
多年努力获得的一大堆证书和奖状,如今只是废纸
■背景
代课教师的命运,新年之初再度激起公众关注。
虽然教育部表示,“并没有听说2010年就是清退全部代课教师的最后期限”,而其2006年宣布,“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把44.8万中小学代课人员全部清退”,如今全国仍有31万代课教师,正为自己未知的前路忧虑。
事实上,早在2005年,甘肃皋兰县的代课老师已大部分清退完毕。他们之中很多人,并未“体面”谢幕,离开校园数年,在困窘之中,依然为微薄的补偿奔走。
教书17年被辞退,王连忠回头一看,发现自己是村里最穷的人。
他站在院子里,指着那道残颓的围墙苦笑,“就像万里长城,一个垛口接一个垛口”。
房子是土坯房,50年前父亲盖的,裂缝一指来宽,地板下面空空的。
如今离校已经4年,父亲也死了4年,家中窘困依旧。他说“这就是代课教师的悲惨下场。”
甘肃皋兰县2005年就清退了大部分代课教师,到2007年最后一批清退完毕,包括王连忠在内共970多名老师下岗。
没有比代课更廉价
梁亨昌:我们不是由于懒惰而变成最穷的人,而是为了教育事业丧失了自己的青春
王连忠在家里就可以听见学校的课铃声,但自打被辞退他几乎没再进去过。那是一所拥有开阔操场和整齐校舍的小学,校园中间立着一根旗杆,高高飘扬的红旗很远就能看见。
不回去是怕自己伤心。才离开讲台的那段日子,每天早上,一听到学校广播王连忠就泪流满面。他心里一直不平衡,因为拿着少得“可耻”的工资坚持到了最后,还是“说辞就给辞了”。
1988年春天,参加了四次高考没有上线,23岁的王连忠成为西岔乡山字墩小学的一名教师,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王老师受到尊重感到光荣,直到2005年的秋天。
头发渐渐白了,报酬却几乎没变。王连忠记得,当老师领的最后一个月工资是240元,不及同校公办教师的1/10。但在皋兰县代课教师中,这薪水已经很高,一般标准是200元以下,各个乡镇情况不一。
梁亨昌在黑石乡代课20年,离校时他月工资仅163元。“我们不是由于懒惰而变成最穷的人,而是为了教育事业丧失了自己的青春。”
袁维军1976年从教,工资从5元、10元、15元……增加到240元历经29年时间。他说,校长、教师包括会计的活他都干,却只能看着与公办教师的收入差距一年年扩大。
“每到发工资的那几天心里都不是滋味,一进课堂就什么都忘了。”王连忠忍辱负重,和其他代课老师一样,相信会有转正的一天,但最终等来的却是教师生涯的终结。
2005年那次清退,皋兰县大部分代课教师消失了。之后,2006年3月,教育部才宣布,较短时间将把全国余下的44.8万名代课人员全部清退,甘肃全省涉及2.1万多人。
王连忠失业后没有闲着,很快,他在表哥的带领下,找到了人生的第二份工作。
他说,“背水泥是要命的活”,却不是想干就有机会干的。水泥拉来,二三十人在车后面撵,一车水泥只需要5个人卸,稍慢一点就上不了车。没干几天,腰便被磨得皮开肉绽,老婆送饭看到后流着眼泪将他拽回家。
背一吨水泥3块钱,26天王连忠背了300吨,挣了900块。“活是重活,工钱却是天文数字。”他说。
如今在皋兰县,很难找到比代课教师更廉价的工作。
体力活与疾病
王连忠:砖柱子一行一行的,数起来就像数学生
第三份工作长久一些,2006年春天,王连忠到邻县一家砖厂上班。进窑出砖的活他做不了,只负责拾砖坯、做统计。“砖柱子一行一行的,数起来就像数学生。”他熟悉那样的感觉。
活不重,挣的钱也少,900块工资,吃饭要花200块。后来一个工友对他说,到新疆挖矿能挣钱。
于是,2007年5月,这个40多岁的男人第一次坐火车,之前他兰州都没去过,虽然皋兰隶属兰州,那里的繁华近在咫尺。出远门,老婆不放心去送行,王连忠永远忘不了那一幕,火车开动后他隔着车窗看到,“她一个人站在月台上哭”。
那是座天青石矿,在吐鲁番地区,离托克逊县城有300里地,要穿过茫茫的戈壁进到大山里。
推车进洞装满矿石后再推出来倒进壕沟,他在新疆每天都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工人中汉族少,他有些不适应,但最让他感慨的是自然环境,大风刮得石头满地跑,如同流水一般。
“你一个人是出不来的,不被晒死就被渴死。”王连忠觉得在那里干活就像坐牢,但这的确是他干过的工作中挣钱最多的一份,本打算一直做下去,但3个月后,家里捎来信说老婆病了,他只得辞工搭辆矿车出了戈壁,带着挣得的2000多元回到故乡。
杨言萍若不是疼得实在没办法,决不会拖丈夫后腿,丈夫在新疆的日子,她胆囊炎发作了几次,只能求邻居帮忙送医院。但即使王连忠回来,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是一个耽搁多年的手术,没钱所以没做。
疾病是代课老师最大的噩梦。王连忠拼命打工给老婆攒手术费的时候,在村庄的另一头,他的同事姚建忠已为治病欠下几万元“巨额债务”。
姚患上一种顽固的眼疾——— 葡萄膜炎,现在左眼基本失明,右眼视力低下。他长期服用激素,面部浮肿,和过去讲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姚老师已判若两人。为方便他看病,妻子索性到兰大医院当了名清洁工,每个月拿600元工资,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且不说医疗费,两个孩子每年四五千元的学费就足以把这个家的脊梁压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