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幕:林默娘在织布。

第三幕:恶 灵 出 现 的 时候。

第三幕:降伏作恶的顺风耳与千里眼。

第二幕:吴真人与林默娘的爱情。
8月7、8、9三日,由台湾著名舞蹈家樊洁兮创作并领衔演绎、16位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师生担纲的舞剧《妈祖林默娘》在台北“国家”戏剧院上演,马英九到场观看首演。这是台北2009“国家”戏剧院“艺像台湾”系列舞蹈重点推出的项目,也是海峡两岸首度在舞蹈艺术上的联手演出。
能促成这第一次携手,樊洁兮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从80年代借“华侨”身份到大陆探访敦煌石窟,创造出全新的“飞天”舞蹈形象;到90年代到大陆演出,并最终促成两岸第一次舞蹈艺术上的携手,与大陆演员共同演绎“妈祖”。樊洁兮说,这一过程都是自然而然,就如同“妈祖的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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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班底,打造出一个现代妈祖
8月2日,樊洁兮带着16位来自大陆的年轻舞者,在台湾最大的妈祖庙———台中大甲镇澜宫的妈祖像前焚香祭拜,祈求演出顺利成功。
16位年轻人来自壮、傣、汉等不同民族,三个月前他们对妈祖还是一知半解。樊洁兮的授课方式是一上来不教动作,先拿很多关于妈祖的书和图片,让学生理解整个妈祖文化。此时在祭拜仪式上,少年林默娘的扮演者、年仅18岁的曹蕾等人都满面虔敬。
随后在镇澜宫前场地上,来自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的学生们现场表演了《妈祖林默娘》的片段。千里眼与顺风耳率先登场,兴风作怪、张牙舞爪之姿令人望而生畏,接着火神以火舞形式出现,火光熠熠将两妖降伏。最后,全体舞者以简洁优雅的舞姿向妈祖祈祷,回归祥和宁静。
“我希望他们能亲身感受到妈祖信仰的力量与庄严,对舞剧的诠释有更深的体悟”,樊洁兮说。
这是两岸舞者第一次合作演出,从中国的文化部港澳司、国家民委到台北市文化局,处处为这幕舞剧大亮绿灯。马英九出席首演仪式则是其中的高潮。而对樊洁兮来说这完全不是事先筹划的,只是机缘巧合,顺其自然,如同“妈祖的示意”。
“第二次的表现很不好,手应该是这样才对”,“你的力度不够”,在中央民族大学的排练室,操着台湾普通话的樊洁兮一遍遍纠正着演员的动作。她不严厉,但很认真。中间休息的时候,她拿着一包零食跟女生们分享。
樊洁兮已经在北京奋战了三个多月了,演员都有换组轮休的机会,她从不休息。少年林默娘的扮演者曹蕾说:“每天的排练都很辛苦,但也很开心”。
樊洁兮是一个易动感情的人,泪腺丰富。教学生排练的时候她负责在旁边打鼓。演到最后一幕,百姓跟升天的林默娘挥手道别。一直在旁边忍耐的樊洁兮最后终于把鼓棒一放,趴在鼓上掉眼泪。学生们吓坏了,全部围过来问老师怎么了。“这些小孩特别贴心,很可爱,向心力特别强。”
樊洁兮跟中央民族大学学生的合作不是第一次了。2007年,她应敦煌文化促进协会的邀请,参与了导演周兵、编剧张广天合作的舞台剧《敦煌》,在北京保利剧院演出。那一次演出的大部分演员就来自中央民族大学,彼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樊洁兮的舞蹈尤其强调手部的动作———樊式敦煌舞的一大创举,就是舍弃传统敦煌舞中飞天飘飘的彩带,用手臂的舞动来表达飞天的飘逸。中央民族大学的学生都经过少数民族舞蹈的训练,手的软度非常配合她的舞蹈要求。
7月初,《妈祖林默娘》团队的其他精英开始纷纷赴京。灯光设计林克华、动画设计李哲荣、服装设计吴贞莹都先后从台北飞往北京,在中央民族大学观看排练现场,讨论构想,敲定最后的设计方案。
樊洁兮拉来的这个班底堪称“金牌”:她的丈夫、世界级摄影大师柯锡杰作为制作人和视觉总监;两岸最著名的舞台灯光师林克华做灯光设计;从美国回来的著名动画师李哲荣出任动画设计;法国道具设计专家Jean-Paul R ichon设计舞台布置;美国著名时装品牌R alphLauren时尚设计师吴贞莹为舞剧设计很有现代风格的服装;作曲则是以中国曲风闻名的台湾音乐人赖德和。
聚拢这些人不是那么容易,樊洁兮说她花了一些时间去邀请。“一是基于他们对我个人过去作品的了解,第二是对剧本高度的兴趣”。这个班底打造的是一个现代的林默娘。无论是剧中林默娘的性格,带点罗马式的服装,舞姿的设计,还是融会最新理念的动画、灯光效果,全都塑造出一个现代的艺术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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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前,林默娘也是普通人间女子
公元960年,林默娘出生在莆田湄州屿一个渔村。短短的28年人生中,她解救渔民,济民扶困,死后成为中国乃至东南亚沿海地区最重要的信仰神妈祖。从宋开始,宋、元、明、清几个朝代都对妈祖多次褒封,封号从“夫人”、“天妃”、“天后”,最后升到“天上圣母”,并列入国家祀典。
民间流传着大量关于妈祖成仙后大显神通,救民于水火的故事。《妈祖林默娘》却着眼于她成仙前作为一个普通人间女子的人生,甚至还有一段朦胧的爱情。
《妈祖林默娘》的第二幕这样写道:
18岁的青春,充满情窦初开的点点心动和欢愉。恋情如同原野上的小花小草,不知不觉地冒了芽、开了花。望着男孩深情的眼眸,她的内心飘进一朵云彩,啊!这真是令人心动的礼物。
使者启动唤心术,林默看到了大海中兄长的身影,天责重任难却,终究不能平凡,她彻悟真理决心奉献,牺牲私己之情爱,扬长而去。
林默娘终于放弃了爱情,献身于社会。在樊洁兮眼里,林默是一个富有现代精神的女性,“在她28年的生命里面,她走出家庭,把自己的能力都奉献给人群,最后把爱情也牺牲了。我想强调这一点,她应该是人们效仿的一个典范。”
为了凸显这悲剧爱情的一幕,动画设计李哲荣特别将柯锡杰的一幅“盛开的花”摄影作品进行了动画处理:舞台背景上一朵红色的玫瑰花,从花蕊开始,慢慢地褪色枯萎,代表爱情的缘起缘灭。这样的颜色转变极为缓慢与不易察觉,但当观众为林默娘最后的爱情抉择感伤时,会蓦然发现整个舞台的氛围也创造出爱情失落的寓意。
饰演与林默娘两小无猜的恋人吴真人(后来成为保生大帝)的,是中央民族大学的壮族青年舞蹈教师崔涛。他对台湾舞者处理爱情的含蓄感到惊讶:“一般舞剧里对爱的表现是比较激情奔放的,《妈祖林默娘》里双人舞的处理反而很内敛、很含蓄,若有若无,非常东方式的味道。”
舞剧的服装都经过简化,用现代的风格设计甚至有古罗马元素,为了“使观众能够清楚地看到肢体的线条”。
林克华的灯光设计烘托剧情。第一幕母女情深、父兄罹难中,母女俩在屋子里织布,灯光在舞台上打出一个小窗户,衬出温暖的感觉;随着剧情发展,小的窗户渐渐扩大到整个海面,一种诡异的光线暗示观众,后面将有一个悲伤的事情要发生。
动画方面是一个全新的创举,传说中的妈祖穿着红衣裳,带着千里眼、顺风耳在海上出巡,需要使用动画的手段。而林默娘最后成仙升天的一幕,让樊洁兮和李哲荣等人绞尽脑汁。最后工作人员一起想出了一个方法,就是让樊洁兮变成了5个分身,通过动画的科技手段,将五个人打在五颗星星上飞上天空,星星再慢慢集结在一起变成月亮。
“这一路还是蛮顺利的”。樊洁兮说,她从没想过要刻意做一场两岸合作的舞蹈。不过恰好机缘巧合。而无论是文化部港澳司还是台北市文化局,或者中央民族大学,一路上都出奇地顺利。
她 开 始 就 把《 妈 祖 林 默娘》的剧本交给了学校,中央民族大学对这个剧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派了两个老师来帮忙安排协调。“在艺术创作上她们会觉得,樊老师编舞的风格呈现上有不同的地方,但是他们没有提出过反对。从上到下都很支持我。”
不过,20多年前,她一心想到大陆敦煌寻找艺术灵感的时候,却是不那么容易。
3
从敦煌中,她找到属于自己一生的舞蹈
樊洁兮祖籍河北,出生于澎湖。她从小热爱跳舞,十八岁就到日本东京“谷桃子芭蕾舞团”,成为其中唯一的中国人。在跳了几年芭蕾舞后,樊洁兮开始困惑自己是不是一直要跳这来自西方的舞蹈。时值上世纪80年代,日本正开始吹起一阵敦煌的古文明热潮。无论是电视节目,还是大量出版的书籍,关于敦煌和莫高窟,那些壁画中美丽的手势、轻扬的飞天,都深深吸引着樊洁兮。
樊洁兮意识到,她可以从敦煌找到属于自己一生的舞蹈。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从舞团回来,她买了便当和泡面,赶回家准时收看N H K关于丝绸之路和敦煌文化的纪录片,边吃边看,边落泪。
正值两岸关系冰冻,樊洁兮虽然一度萌生冒险潜回大陆,去寻找梦中敦煌的想法,但终因害怕宪兵警察找她家人的麻烦而放弃了。
这时柯锡杰出现了。这位大她24岁的国际知名摄影师先是倾倒于樊洁兮美丽的手,继而爱上了她。更重要的是,持美国绿卡的柯锡杰刚从敦煌回来,带来了很多让樊洁兮震撼的照片。
对敦煌的向往让樊洁兮做出了重要选择:与柯锡杰结婚,拿到美国护照前往中国大陆。1985年柯锡杰筹划了为期两个月的蜜月之旅,地点就在敦煌与丝路。樊洁兮终于能够一圆怀抱多年的敦煌梦。
当车子还在路上,远远地看到石窟和沙漠时,樊洁兮已经激动得跳起舞来,亲眼看到壁画后,更是不停眼泪。当时能到敦煌参观的游客并不多,有许多的洞窟甚至是封闭的,必须特别为他们打开;樊洁兮和柯锡杰就这样一个洞窟接着一个洞窟地朝圣。
樊洁兮见到一些专门研究敦煌舞蹈的舞者。“我发现他们太过注重形象的模仿,却忽略了精神层面的探究。”她主张飞天是舞蹈的素材,不是固定的形式,不能只是临摹壁画上的舞姿,做敦煌考古。还要找出敦煌的精神,尤其里面的宗教内涵,进行再创作。回到纽约之后,樊洁兮将重心放在敦煌精神和菩萨造型上,将自己的舞蹈艺术从头打造,而此时她已经31岁,对于一个舞者来说已属于“高龄”。
“1986年的这趟旅行,是我舞蹈生涯的重要转折点。”以敦煌洞窟的壁画为素材,樊洁兮逐渐创造出一套名为“舞想”的舞蹈风格,包括眼神与吐纳、手势、脚位、S形腰身等等,都是西方舞蹈中没有的。比如S形的身段,如何让身体自然呈现出菩萨的美,而又不显造作僵硬呢?樊洁兮后来发现,S形的腰身不应是紧绷的,而是应该放松,在吐气的过程中让身体自然放松下沉。
1987年,樊洁兮首次在纽约演出自己的敦煌舞。之前先请诗人郑愁予来家里看。郑愁予看后马上说,这是现代舞,不是传统的敦煌舞,应该叫做《舞出敦煌》,因为已经超越敦煌了。
第一场《舞出敦煌》在纽约文化中心首演,很快走红。此后樊洁兮带着她的敦煌舞在全球各地演出,成为研究与创造敦煌舞的重要人物。她的舞蹈跳出传统的敦煌舞之外,甚至舍弃了传统飞天必配的彩带,光靠手臂的摇曳带出翩然飞天的感觉。
1989年,樊洁兮和她的作品获得台湾当局认可,从此樊洁兮夫妇长期定居台湾,并成立了“洁兮杰舞团”。
4
从飞天到林默娘,从飘逸到阳刚
在跳了十多年飞天之后,樊洁兮突然感到一种“寂寞”。她渐渐明白,寂寞来自“飞天”这种虚构的形象。
飞天,是佛教中乾闼婆和紧那罗的化身。原是古印度神话中的娱乐神和歌舞神,后被佛教吸收为天龙八部众神之一,她的任务是在佛国里散发香气,为佛献花、供宝,栖身于花丛,飞翔于天宫。“她是佛教里面被创造出来的一个角色,一个虚无缥缈的灵性的东西,不是一个实体。我想,为什么我不够满足,就是 因 为 我 需 要 一 个 活 生 生 的 真人。”到底什么样的人物适合跟飞天的纯洁灵魂做结合?樊洁兮在六七年前开始萌生塑造妈祖林默娘的想法。
出生在台湾澎湖马公的天后宫的附近,樊洁兮童年就经常跟着母亲去天后宫祭拜妈祖,对林默娘再熟悉不过。台湾的妈祖信仰十分普遍,三分之一以上的台湾人信仰妈祖。据统计,台湾全岛共有大小妈祖庙800多座,善男信女达1400多万人。它们的名字很多,天妃宫、天后宫、妈祖庙、圣母坛等等。
开始创造林默娘时,樊洁兮才发现,“飞天已经跟了我那么多年,怎么跳都是飞天”。直到她在台南的天后宫里面找到了一份日文资料,里面提到林默娘喜欢在月光之下练武,樊洁兮顿时得到启发。
“飞天是轻柔飘逸的,但是林默娘的月光之下的武术却是比较阳刚,比较安静、神秘的。以这样的方式区分出肢体展现上的不同形式。”想到武术的“武”之后,樊洁兮就揣摩出带有阳刚气的肢体状态。
但她认为西北的飞天与东南的林默娘是一脉相承的。乍听之下好像很遥远,但两者都与佛教有密切的关系,也与中国古代的丝绸之路相关。“林默娘本身就是一个佛教徒,在佛教的精神里面,它们的具体语汇是可以通达的。”林默娘原为湄洲的一名平凡女子,甘愿放弃男女之情,学习医学天文知识,全心修行帮助乡人渔民,也与“飞天”的服务精神相当符合。
2007年,樊洁兮受敦煌文化弘扬基金会之邀,参与周兵、张广天等人合作的大型舞剧《敦煌》的舞蹈编排,8月在北京保利剧院演出。
成立于2007年的敦煌文化弘扬基金会由内地的良友国际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王胤、国际狮子总会国际理事谭荣根联合发起,在香港注册,属于一家依靠出资人和海内外团体自愿捐赠的公益机构,主要资助传承和弘扬敦煌文化艺术的各项事业。在这家机构的理事会成员名单上,涵盖了中国内地、香港、台湾三地企业界、政界、文化艺术界的精英人物。《台北故宫》导演周兵和敦煌飞天舞代表人物樊洁兮都是会员。作为《妈祖林默娘》的主要赞助方,敦煌文化弘扬基金会还帮助樊洁兮联络内地的各相关部门。
上演后,《敦煌》的编剧遭到了一些诟病,但樊洁兮为《敦煌》编排的舞蹈却大受赞誉,北京报章纷纷称许:“让人感觉唯美的段落是舞蹈部分,台湾著名舞蹈家樊洁兮的编排为全剧增色不少。”“台湾舞蹈家樊洁兮为该剧设计的舞蹈十分可看,通过手臂的舞动来代替‘飞天’中的丝带,可谓一大创新。”
“这次演出让我信心大增。”樊洁兮说,此前她曾经很担心内地观众不太能接受她对敦煌飞天的改变和创新。媒体的好评让她意识到,大家对新鲜东西的向往和接纳程度。《妈祖林默娘》再次提上日程。
在敦煌文化弘扬基金会的资助下,樊洁兮拉来金牌班底,编写林默娘的人间故事,与已经有过一段合作经历的中央民族大学学生共同排演,“在台北戏剧院争取到了档期,文化部港澳台司的长官和国家民委都看过我的作品,也很支持,加上我在台湾和国际上一些同事的帮助,一路都很顺利。”
妈祖文化不仅连接两岸。妈祖的信仰也随着华侨的南渡遍布于南洋各地。在日本、东南亚诸国、欧洲、美洲、非洲、澳大利亚等地,凡有华侨华人涉足之处都有供奉林默娘的“妈祖阁”、“天后宫”。澳门的英文名也来自“妈阁”。据不完全统计,“妈祖神庙”遍布于26个国家和地区,达数万座之多,信众有两亿多人。
2010年,《妈祖林默娘》计划到共有“妈祖”文化理念的沿海地区———香港、澳门、福建、上海、浙江以及东南亚演出。在排演接近尾声的时候,樊洁兮听说马英九要来看首演,她把消息压到演出前两天才告诉学生。“我将它视为荣耀,但大家抱着平常心,尽量做好。”
图片均为《妈祖林默娘》彩排剧照,为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