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碧桂园小区北侧是东乡村广袤的菜地。近200户菜农在这个番禺西北角的南浦小岛上辛勤耕耘。
这些农户绝大多数来自江西省抚州市崇仁县,上世纪90年代租下了这些菜地。平日里,孩子留在江西老家读书,由老人抚养。每年暑假,一两个大人就会带上成群结队的孩子们从江西向塘火车站出发。熬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番禺和父母团聚。十五年来,他们的孩子,年复一年地在江西和广州之间“迁徙”。
菜农和他们的孩子就住在20平方米的石棉瓦窝棚里。这些价值1500元的窝棚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四面透风。每个月,菜农需要花8元钱,到同乡经营的小卖部买点水给孩子们喝。白天,孩子们在菜园子周围,拔草、捡菜叶、追逐、奔跑、放风筝……夏夜,在矿灯熹微的光芒中,农户和他们的孩子度过彼此沉默的时光。菜农陈光辉很心酸。儿子陈凯平只是来看看自己,什么都不会说。
极少数孩子是“幸运”的。由于太调皮,家乡的老人管教乏力,而不得不留在番禺的父母身边。菜农们从衣衫下面掏出沾满了血汗的大把钞票,用于支付那些“高额”的学费。“我们尽量地挣钱,他们尽量地读书”。
8月23日晚7时30分,40岁的江西人陈何荣在菜地里干活时遭雷击身亡。两个孩子在这个暑假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江西菜农们人心惶惶。“我的两个女儿两年前捡回一条命”,章冬梅说,女儿曾在暑期被雷电劈到腿部,幸而获救。
团聚的日子是短暂的。暑期将要结束。上周开始,孩子们成群结队地由大人领回老家。
今年元旦,菜地租约到期。由于租金可能上涨,不少菜农都说,挣不到钱,可能不继续在这里种菜了。以后,这些孩子们,又会在哪儿度过自己的暑假呢?
黄斌
明年不种菜 爸爸带他回家
37号菜棚里锁着一辆已经掉了座椅的幼童自行车。
“我买车的时候没有想到这附近有个小木桥,他们玩车可能会掉下(河涌)去,现在不会让他们玩的”,32岁的黄行孙和妻子带着3个学前孩子在菜地上生活,最小的才出生5个月。
黄行孙来自崇仁县三山乡威坊村,3年前妻子生下第二个孩子后,夫妇两人把孩子留在家里给母亲和大哥照看,他们来到番禺南浦岛从老乡手里转租下3亩菜地。
去年由于哥哥也出外打工,母亲已经74岁,他干脆把2个孩子和母亲一起接来菜地,“我可以照顾母亲,母亲可以照顾孩子”,暂时结束孩子的“留守岁月”。
昨日下午3时29分,3岁的黄斌一直向爸爸嚷嚷要哥哥手里的桃红色塑料弯弓,父子俩亲密无间,完全没有去年初见时的陌生感。
事实上,这片菜地上不少菜农孩子都能像黄斌一样,与父母共度上学前的幼年时光,“等到读书的年龄再带回老家”是不少菜农孩子的重复之路。
黄行孙说,去年春节以来,孩子来到菜地生活后他再也没有存过钱。“干活的时候孩子会在地里捣乱,跑远了也要喊回来”,照看孩子成了工作的最大障碍,黄行孙这两年的收入比孩子来之前“起码减半”,加上女儿出生,“每天挣那么多就花那么多”。
明年元旦合同期满,黄行孙打算和老婆回家带孩子,他不认为自己一定要和孩子呆在一起,“等哪一天有人看管小孩”,他说自己还会考虑出来打工挣钱养家。
陈俊
语文及格 数学老不及格
“冬天冻一点又不上学,吃饭晚一点又不上学”,9岁那年,陈俊被父亲送回老家读了一个学期二年级,又被带回番禺南浦岛身边,继续他和姐姐“分居两地”的姐弟童年岁月。
陈俊的父亲陈雅孙,来自抚州市崇仁白陂乡桃里村,1996年开始来广州龙洞做专业菜农,1998年迁地东莞,四年后来到广州番禺南浦岛碧桂园旁的菜地,最近几年“每年能存2万块钱”。
这样的收入却无法让他同时供两个孩子在广州城读书。
14岁的女儿今年将在江西老家读五年级。“我开玩笑说问她愿不愿意留在广州读书,她说不愿意”,确实是在开玩笑,为了节省开支,女儿从7岁开始上学时就回老家读书,她的童年岁月里,只有3岁和6岁那2年是和父母弟弟“团聚”度过的,其余时间全由爷爷或者外公外婆带。
1997年出生的儿子陈俊则一直留在身边自己来带。“二年级的时候让他回家读了半年”,78岁的老母亲已经眼瞎,孩子调皮,有时候上学竟然“背着书包离开家门却没有回学校”,母亲根本管不住孩子,陈雅孙只好重新又把他带到身边。
“学费1380元,午餐费460元,校车接送费350元”,陈雅孙算着孩子一个学期的昂贵费用,直摇头,读四年级的陈俊“语文及格、数学老不及格”,他期盼孩子能读上大学,但心底里却认为“只是读到初中的料”。
暑假时光,女儿从农村来到城市团聚,这名父亲最大的不习惯是“孩子开始见了爸妈不喊,要等两三天熟络起来才会喊人”。这也许称得上是留守儿童对父母的“初期适应障碍”,不少菜农都提到,他们在一年之后第一次见到孩子时,孩子躲躲闪闪,“对着你害羞地笑,就是不喊你”。
陈雅孙觉得,女儿和儿子最大的差别是“不注意个人卫生,吃饭前不会自觉洗手,头发很脏也不会自己洗”,他认为这是女儿一直不在自己身边,没有得到父母教育的结果“说起来我们都觉得很惭愧”。
但女儿比儿子温柔得多,女儿从不顶嘴。儿子做功课做得不好,“我们要再检查一遍他都会反驳”。由于常年见不到女儿,陈雅孙会特意在暑期多给她一些零花钱,“女儿见得少,反而觉得更亲一点”。
几天前,大哥带着女儿回到家乡继续她的小学生涯,儿子是“第一个在姐姐回家后给她挂电话的”。陈雅孙一直说,其实他更希望让孩子在家乡受教育,他认为家乡的老师更有责任心,不像现在所读民办学校的老师,“老师就是一个打工的,不怎么管孩子”。
许晶
7岁那年别人带她 18岁她带别家孩子
“她说她就想考最好的大学”,提起半个月前从菜地回家的女儿许晶,罗春英一脸自豪。
18岁的许晶从7岁那年开始,每年暑假必到广州和父母团聚。她的弟弟许文华则由于爱打游戏机,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之间,反反复复被父母两次从家里又带到城市里“留在身边看管”。
从7月28号到8月15号,许晶的暑假时光是在打理菜地、看书写字和看电视中度过的,从未出过广州城。罗春英说,她从家乡县城房东那里得知,女儿平时不上课就在家里学习看书,“很少出门”。她说,女儿很少和家长谈其它话题,“我们农村人和城里不一样,父母和儿女之间很少聊天”。
许晶第一次自己出门是高二那年,“今年她还带了四个亲戚的孩子回去”,罗春英很支持女儿的大学梦,“她能考到哪儿我们就供到哪”,如果不是因为女儿回校补课,她和丈夫都认为女儿很愿意留在他们身边。
但对于儿子,罗春英则多次吓唬他“不给他读书”。这名六年级的孩子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拿着父母的钱去玩游戏机,“一年级就会打游戏,现在老忙着玩Q Q”,夫妇两人最后决定,就算花高价也要把孩子留在身边“好好管管”。
今年7月份孩子就已经读完六年级,他们还没有想好开学的时候到底把孩子送向何方:是回家读书还是继续留在身边。
初中要2000元/学期,高中要5000元/学期,对于一年只是存款2万元的这个菜农家庭来说,并不轻松。自从2002年在家建了新房子后,夫妇两人甚少回家,他们现在的最大心愿是把女儿供上大学,对于顽皮儿子,也只能“见一步行一步”。
陈淑芳
考上大学 也是负担
陈淑芳和陈淑平,是2006年江西牛家村唯一的两个大学生。在准备高考的时间里,他们有2年没有见过广州的父母和弟弟。
陈淑芳、陈淑平、陈凯平是陈家辉的三个孩子。1997年陈家辉来到番禺东乡村后,他们就一直和叔叔的3个孩子,住在江西的爷爷奶奶家。陈光辉有10年没回老家看孩子,12岁的陈淑平小学毕业那年,是他第一次来广州看父母。
陈光辉说,没让孩子来广州读书,主要还是本地的学费太贵。比起动辄上千元每学期的费用,老家江西初中每人每月100多元,高中也不过300多元。女儿陈淑芳高三复读一年,2006年她和弟弟陈淑平一齐考上大学。陈淑芳考上华南热带农业大学,弟弟则考上湖南邵阳的一所大学。小儿子陈凯平初三读了半年辍学后,就在家里帮着种菜收菜,18岁那年在丽江花园找了一份工作,每天在超市里帮人送货。
一家五口聚在一起吃饭,已经是前年暑假的事情了。“大家都各忙各的,来了也就住一段时间,平常也不怎么说话。”陈光辉说,女儿和儿子放暑假会回家帮忙,在菜地里干点农活,不过孩子都不怎么和父母聊天。问起孩子大学即将毕业,今后有什么打算,陈光辉很尴尬地说“不知道”。“孩子学的我们都不懂,女儿是学电子专业的,不跟我们聊天也正常。”陈光辉如是说。
今年广州气候炎热多变,陈光辉地里的菜,经常是刚被雨淹在水里,又被烈日猛晒。虽然减产收成不好,但46岁的陈光辉还是和妻子坚守在菜田里。两个孩子考上大学,意味着对家里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每年平均下来,每个孩子要1.5万元的学费生活费。“基本存不了钱,卖菜挣的都给孩子上大学了。”
而离陈光辉家不远的郭水根家,儿子郭辉虽然跟姐姐一起上的小学,两人如今的人生路径却大不相同。郭辉5岁跟姐姐一起来的广州,在田里度过了3年的孩提时光。8岁那年,郭辉跟姐姐回到江西老家上小学。为了互相照顾,郭辉和姐姐同班,那年同班的30个同学中,有3对这样的姐弟。“班里80%-90%的同学父母都在外地,做什么事都不希望一个人。”郭辉说。
不过小学毕业,姐姐即辍学。14岁的姐姐又回到广州帮父母种菜,剩下郭辉一人继续读书。今年,郭辉已是江门五邑大学大二的学生,而23岁的姐姐,已经嫁做人妻。“是老乡介绍的,江西老家的一个男人。”郭父说,在江西老家嫁人,男方要给女方10万元的嫁妆。今年放暑假,郭辉来到菜地已经看不见姐姐的身影。
“我不想呆在这,我想去做兼职。”郭辉坐在菜地旁的大棚里,手拿一份报纸无聊地挥动着。他对广州并不熟悉,也没什么同学在这。今年暑假唯一一次去天河城,是和一名菜地里的孩子和一名家里卖水果的同学一同前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