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炼

作文

水之茫茫

他蘸啊吮啊她开花的粘液

漂的手指

浸进月色和这首诗两个表面

一滴水之内的茫茫

——《叙事诗，现实哀歌》

茫，从“芒”字变来。中国最古老的字典《说文解字》，对“芒”字解作“草端”。孤零零一支耸立时，“芒”给人的印象是锋利、是刺痛，衍生成词如芒刺、锋芒。但如果你伫立草原，看风吹碧海，浪涛起伏，那一根根草芒的亮度硬度，又突然渗出同一片绿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怀抱你。这浩瀚的融合，取消了方向，没有边际，只一种深厚，犹如存在的总称，使你同时接受巨大和渺小。中国古人就是这样从大地体验海洋的。接天芒草，加上三点水，就成了无边大海。再加上汉字独有的叠字用法，一次性的苍茫，就汇入亘古不变之茫茫。从牧人“天苍苍，野茫茫”的悲歌，到诗人“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浩叹，“茫茫”这个词，被它自己最敞亮的开口音和阳平声调托着，那么辽远，直指终极的宇宙感，一举击中孤独的内心。

翻开汉英词典，在“茫茫”词条下，你可以查到“boundless and indistinct”（无边的和不清晰的），或“vast”（巨大的），玩味它们，你知道那儿捕捉到了一些东西，却又丢掉了更多的东西。丢掉了什么？仔细想来，“茫茫”与其说在描绘身外的辽阔，不如说在强调内心的空旷。无边的世界有多大，生命的意义就被反衬得多小。历史和英雄，也无非“无限”眼里的一缕烟尘。“茫茫”就是无数烟尘的载沉载浮。可另一方面，沉吟“茫茫”，那音韵里又延伸出更多：一片宁静，一抹忧郁，一种美，归结到底：一种思想。从山中云海流出，蔓延进古典水墨画中的空白，凝视它们，你能感到慢慢倒空了“自我”，而被吸纳入艺术的、更高人生的非时间。以此反观，什么配称为“自我”？这思想，曾长期被冠以“东方”之名，但我以为，撬开语言学的裂缝，我们从中窥见的，是历时性历史观的浅薄和进化论迷信的虚妄，它同样对中文之外的语境奏效，特别在冷战后、“九一一”后、“历史终结”后反而更血腥恐怖的今天。尚未译出的“茫茫”一词，简直现实无比。它并非贬义地“封存”在中文之内，呈现出一种耐力，看着世界何时成熟到能够读懂它。

中国文化绝早领悟到词与物的分裂。老子《道德经》开宗明义：“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由此奠定绵延两千余年的言、意之辩。吊诡的是，这悟性又来自汉字本身的不精密。当汉字动词，不像拼音语言那样随人称、时态、单复数（甚至词汇的阴阳性）而变位，它也放弃了拼音语言力求捕捉的“具体”，或主动或无奈地沦为“写下就是抽象”。于是，“茫茫”从来不止是现实的，更是文本的；不止是历时的，更是共时的；不止是“我”，只能是“我们”。这里的哲学潜台词是时空观。古汉语只有时、空二字，浩浩宇宙，浑然如一。在日本人为引入进化理念加上那个“间”字（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改写文化的伟大“发明”！）之前，中文处境里找不到历史的推托、发展的妄念，只有一种绝对的孤独。正因对时间本质的不信任、以至有意把它取消、收入文本空间，《周易》才应解作“周全之易”。“万里悲秋，百年多病”才凸现出时空焦点上常做客、独登台那人。杜甫一句“世事两茫茫”，已把人生和诗歌合一，把存在之深和超越之美合一。这“茫茫美学”，不诉诸宗教却要求人自身的神性。它消极吗？潜入“无限”是消极吗？或者这正是老子所谓“进道若退”？让所有地平线不停叠入那个实体中的实体，那个否定幻象的诗意。大海根本没有流向，它始终从黑暗同心圆的周遭拍入中心：一个人的内心。别忘了，“茫然”的同音通假，正是“盲——然”：盲目——是的！

我的新作长诗《叙事诗》，以自传因素探索一个主题：大历史纠缠个人生命，而个人命运构成历史的深度。八十年代以来，中国时髦词之一是历史怪圈，但历史究竟有没有“圈”？抑或原地未动。我们以为在经历“时间的痛苦”，可那压根是“没有时间的痛苦”。从意识形态的空洞词藻，到今天普世的自私、玩世不恭，唯一“进化”的是毁灭的程度。“茫茫”作为对人性黑暗的根本认知，隔在翻译之外（和中文之内），等着人类发觉自己早已被写尽。这彻底困境，正构成一种反向的启示，像曹雪芹的终极“干净”：面对沉沦就是拯救。一种“不可能”的美学，像屈原《离骚》中，没有“祖国”、“人民”，却频频出现一个璀璨而熟悉的词：“流亡”。“流”字中水声汩汩，“亡”字恰攥紧了“茫”之元音。两千三百年了，诗人唱和的回声，微弱而绝不脆弱：“一个人和宇宙并肩上路”；“径直歌唱突入死亡内部的现实”。

（本文为德国斯图加特“Schloss Solitude”学院《小辞典》项目而作，该学院邀请世界作家自选重要而难以翻译的词汇，以散文形式解说注释，汇集出版。）